神仙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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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原先是最不喜欢金盏菊的。

金盏菊在成都是最贱的一种花了。因为容易生长， 花期又特别长，所以常有农民卖菜的同时也从田边院里采一些来，胡乱地捆成一捆，顺道担来卖了。

金盏菊因此价钱也是极为便宜，几角钱就能买到一束。

但它的枝叶粗大肥厚，几朵花下面往往有一大捆枝叶。

我有一位女友是西安人，性格粗放，她来了成都觉得什么都好，完全不挑剔，经常顺路买上一两束金盏菊来上班。我那时常常嘲笑她，说，你哪里是在买花，分明是买菜嘛。

初冬的时候，母亲买了棵金盏菊回来种。

我当时很不情愿，因为母亲喜欢菊花，而且在冬天的时候这金盏菊仍旧开得旺盛，所以也不能说什么。

当时这金盏菊还是很小的花苗，但已经开出两三朵花来了，橙色的。母亲知道我不喜欢，便把它种在一个角落里。这下，它便很不起眼了。

天气更冷的时候，其它的植物凋零得差不多的时候，这株金盏菊已经变成了一棵比较大的植物了，生机勃勃地，开了几十上百朵的花，金灿灿的，在冬天显得格外艳丽。这时，我对它的印象全部改变了，它不再如我的印象中那样，粗枝大叶上顶着一两朵笨拙的花，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爆发了一样，热情奔放，叶子绿油油地，衬托着密集灿烂的花朵。

我不知道一棵金盏菊能长成这样。在我的印象中，金盏菊是拿来做成都街道旁的绿化带的。在没有别的花的时候，一小盆一小盆的金盏菊就被安放在花台里，矮小而厌倦，风尘仆仆的。

这棵金盏菊往上长的同时，也往四周扩展。到了三月开春的时候，它已经侵占了其它花木的地盘。父亲说，应该给它剪枝，控制一下它的发展。我说，不如我来剪些花来插。

我找了一只空的醪糟瓶，透明的，圆鼓鼓的，很适合来插这种蓬勃的花。我把剪下的花插好，放在窗前，非常的漂亮。它们在花瓶里乱蓬蓬的，挤来挤去的样子，显得稚拙，却并不粗笨。

花插几天，有的就谢了，于是我又到花园里剪些新的来换，取之不竭。

一天，看着这些花，画兴大发，用油画棒把这瓶花画了出来。画出来后我惊讶地发现，这花原来并不像别的菊花，而像向日葵。这张画感觉上很像梵高的那张著名的向日葵。虽然我不是有意为之。

金盏菊的每朵花都会结很多种籽。种籽散落在周围，很快就长出了很多新的小苗。因为不想它成为花园的主角，所以每次见到小苗我都要把它们清除掉。

四月五月的花园，早已是姹紫嫣红，我都快要把金盏菊忘掉了。一次忽然发现，它已经跟原来的样子大不一样。它那富有弹性的有力的枝叶都变得硬梆梆的，更粗了，却发黄发干，木质化了。在大枝上奋力长了些纤细的小枝，在小枝上开出的花，已经比以前小很多弱很多，颜色也从橙色褪成了黄色。

这草本的植物，长得像一棵灌木，然后就老了。

生命力那样强的金盏菊也会老掉，这是我不曾想到的。

现在我不再清除它周围新长出的小苗。两个月前，我曾拿了它的种籽，去撒在我们散步的路边，现在那些小苗已经和周围的野草长得挤挤擦擦的，为了土壤和阳光竞争。